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慎志浩:惜其所苦,爱其所爱

德图书友会 2020-06-29 12:38:45

惜其所苦,爱其所爱

——兼序《蔡剑飞作品集》

文:慎志浩


2016年是德清乡邑蔡剑飞的百年寿辰。对这一位毕生倾情于德清地方文化事业的老人,在这个时间节点上,我们图书馆应该做点什么。当然,最好的就是善待他的文字他的著述。于是,重新整理编辑出版蔡剑飞全集,让他集大半生心血的文字重新与读者见面,让饱经风霜的乡邑老人与沧桑变迁的故土作一场对话。我想,没有比这样一种方式更合适的了。


当真正着手做这件事情以后,发现并不容易。一是作品的收集,蔡剑飞出版作品最早在1950年代,但许多是散见于报刊,难以集齐,再则蔡剑飞自己编印过几本小册子,里面又有重复,需要梳理。而且,蔡剑飞研究语言文字,注音拼字,涉及一些繁琐的技术工作,所以,过了一年多,作品集的第一部才和大家见面。



我作为编者,也是第一个读者。一遍遍地看书稿,试图从蔡剑飞先生几十万文字营造的森林里,寻找其身影其心路。实际上,在这片森林里,有的是树木、花草,枝枝蔓蔓,但很少有其本人的痕迹,也许他已经把自己隐入到了其中。


德清的乡土文化里,至今依旧使用着采自蔡剑飞语文森林的材料。比如“人有德行,如水至清”,就是蔡剑飞读宋葛应龙《左顾亭记》后提炼的一句话,以此来解释德清,凝练而准确。还有对德清蔡氏、徐家、许家等的考据钩沉,在现在依旧有着很大的影响。而至于自己,只说其事,不说所感,蔡剑飞在我心里,依旧是浅淡甚而有点模糊。好在别人有谈他写他,他所受其苦,他对德清爱之深情,才渐渐明朗起来,一个差不多与二十世纪同龄的文人的悲苦与挚爱。


一个国家走了一段弯路,对一个人来说,就是一生的磨难。蔡剑飞(1916-2005),德清望族蔡氏后人,自小聪颖好学,7岁就读第四初小(1922年,德清就起码有四所初小,可见当时教育之繁盛),然却随动荡的国运沉浮。1927年,蔡剑飞读小学五年级,逢孙传芳不敌北伐军,残兵败退德清,占据蔡家,蔡剑飞随家人逃到城外避难。杭州安定中学毕业后,考取上海同济大学预科班,岂料,又逢驻沪日军挑起“一二八事变”,学校被炸毁,蔡剑飞辍学回家。1935年蔡剑飞考入上海国力暨南大学中文系,大二,国军突袭驻沪日军,“八一三事变”爆发,蔡剑飞学业又中断,回家避难,后复学至1941年肄业。


蔡剑飞回家乡一心从事教育,不久任国民中心学校教导主任,开展反奴化教育。1944年,德清简师开学,他被聘为语文老师兼教导主任。从事教学、编印刊物,召集文化活动等,做一个文人应有的事业。四十年代的中国社会动荡风云际会。年处青壮年的蔡剑飞总体上是倾向中共,甚至由汪霖介绍,结识毕平阶,参加地下党组织,开展政治活动,以致被国民党杭州特务逮捕,关押在杭州。后在官场老乡的保释下,回到德清,继续从事教学工作。1949年春,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,他又恢复了与毕平阶、汪霖等的联系,开展革命工作迎接解放。


正是有这样的背景,在1949年5月3日,当解放军3野7兵团23军67师199团一营官兵从西门进入德清时,蔡剑飞主动出迎,并向团政委陈烙痕报到。然后参加各种会议,宣传政策,动员青年参军,积极配合政府工作。从《蔡剑飞年谱》可以看出,这段时间蔡剑飞的状态很好,德清教育、文化界的活动经常能够看到他活跃的身影。但蔡剑飞毕竟是有学术功底的学者,他在热心社会活动的同时还出版了《形声字概论》、《语法图解初步》两部专著,另《诗经情诗今译》及《汉语词类和词式》两部著作完稿,可谓进入人生的黄金期。


然而到了1955年,中共建政第七年,蔡剑飞41岁,步入中年,却遭飞来横祸。那年暑期,蔡剑飞奉命参加嘉兴地委干校教师肃反学习班,在全体学员大会上,他以“抗拒交代”的罪名当场被捕。被关押两年,到1957年,被判处“管制两年”,放回德清,随即县公安局宣布“撤销管制”,尽管算是一个自由身了,但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,没有工作单位,就是社会闲杂人员,谋生十分艰难。


那时,蔡剑飞在看守所通读了《史记》、《康熙字典》,后还完成《汉字构造》、《武德地区地下党简史》等工作,但还是无法谋得固定工作,只有辗转在河下草包草绳厂、张仙弄煤球厂、城关街道人造棉厂、务前街道轧花厂打临工挣钱糊口。但即使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,蔡剑飞仍然编写了《汉字的故事》、《俞曲园考据笔记选集》四册、《俞曲园年谱》一册、《文化志》、《人物志》,编修《德清县志》等地方文史工作。


1963年,形势收紧,蔡剑飞被戴上“反革命”帽子,申诉无效。后到城关建筑队打泥水工,后在几个学生的资助下买了一辆双轮板车,拉货谋生,以期多挣点钱。那时,城关人经常看到蔡剑飞弯着腰拉板车吃力地走过街头的情景。进入1969年,形势更紧,蔡剑飞、李一航、高峦等被关押审查。当年和蔡剑飞一同在塘泾参加中共地下党的高峦因不堪折磨,跳进德清长桥河自尽。


至1976年,蔡剑飞62岁,才宣布摘帽,恢复公民权。


翻阅蔡剑飞留存的文字,从1955到1976二十多年的磨难困厄,其间未流露丝毫的心路情感,既无认罪检讨也无申诉辩解更无事后的叙述,在年谱中不得不提及时,也只是“1969年5月18日-7月3日,被押在砖瓦弄审查”,一笔带过,仿佛大海上的瞬间即逝的浮冰。当时间又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,回头望去,不是浮冰是冰山一角,隐匿水下的是庞大的沉冰,刺骨寒冷。作为一名满怀家国情怀的文人,是不想写吗?还是觉得没必要写?


1976年,对中国来说是一个转折之年,对蔡剑飞来说也是。以“经济建设为中心”的国策确定,为蔡剑飞提供了相对安定的晚年,让他能够专心致志地投身于德清的地方文化著述,这一做就是三十年。长寿成全的蔡剑飞,这是蔡剑飞之幸,也是德清之幸。



蔡剑飞对德清地方文化的贡献是基础性的。因为蔡剑飞有比较专业的方式方法。在德清钻研地方文化的文人学者中,蔡剑飞是较早利用工具书的,这和他所受的教育有关,也和他广泛的阅读面有关。


蔡剑飞年幼就读杭州上海最好的学校,尽管学习断断续续,但还是接受了民国时期比较扎实的教育,具备了比较深厚的学养基础。1955年被捕在看守所里,他通读了《康熙字典》。1986年,他写作《德清史话》等文史资料,就是查阅了《清•康熙德清县志》、《清•道光德清县志》,陈霆的《新市镇志》、沈约的《宋书•沈约自序》等志书史料,下笔便有了依据。蔡剑飞提供的材料现在已经作为乡土知识广为传播,比如武康县、德清县、新市镇的来历等。读者可以从收录进本书的蔡剑飞的《鸡冠集》、《鸡肋集》和《前溪集》、《羌山集》等作品获得丰富的地方文化知识。在当时,没有博览群书的功夫,至多是道听途说,难以考证出清晰的历史脉络的。蔡剑飞被媒体称之为“德清的活字典”是名副其实的。


蔡剑飞活到了九十虚岁,也许是勤于阅读写作,直至耄耋之年,头脑依旧清楚,记忆力超常。中青年时期,尽管兵荒马乱局势动荡,但蔡剑飞继承了德清蔡氏家学,对地方文化有浓厚的兴趣,边从事教育,边挖掘典故从事文学创作,向上海杭州等报刊投稿。奠定了自己一生对文史的兴趣。现在看来,也正是这一兴趣,成就了蔡剑飞,帮助他度过磨难困顿的岁月。


因为是文人,就像淘金者在河流里淘出真金一样,蔡剑飞在时间的长河中淘出历史、淘出人生的启迪,提示给后人。况且,蔡剑飞见多识广经历丰富,他谈人论事,平和公允,落笔严谨,如历史上的史官一般。只要读过他的作品的人,无不会感受到书中沉甸甸的内容以及作者一片赤诚之心。



读蔡剑飞的文章,我居然发现了两起和我有关的往事,勾起了我的回忆。


1994年3月,我入职刚创办不久的《莫干山报》,此年蔡剑飞已是近八旬老人。一生致力于德清文史和地方文化,报社创立,对于他无异于鱼儿遇见了水,浑身的灵气与才情又复活了。报纸刊发了他许多文章,对德清乡土钩沉存史。同时,他也对报上发表的文章提出意见。我当时主编专刊,忙于事务,与蔡剑飞交集并不多,虽早闻其大名,我也是他的文章的忠实读者。他的文章细细读来,皆是干货,但我们除了开会,没有单独面交谈过。1999年8月30日,《莫干山报》刊登我我与莫干山管理局周忠朗合作采写的报道《白云山馆:沉默六十二年的秘密》,几天后,收到蔡剑飞寄来《白云山馆补正》一文,认为,周(恩来)蒋(介石)在莫干山谈判,是仲向平先生最早提出来的,仲先生功不可没,理应记上一笔。还提供了509号别墅(白云山馆)的一些背景资料。事虽不大,但其认真执着的精神令我印象深刻。这篇补正,收进了他的《羌山集》。


另一起是2002年夏,《莫干山报》推出了我策划的“英溪特别行走”报道,和同事连续采写了《穿行在两条英溪间》、《莫干湖,明天的母亲湖》、《为有碧水武康过》、《英溪忧思录》、《山水德清一本书》等报道,这也引起蔡剑飞的关注,他来信对“英溪”、“馀英溪”、“前溪”的说法进行了说明,指出文中的不足。他还对“簰头”还是“筏头”的说法也提出了自己见解,并对文字的差错进行了校正。他的认真态度,另我等作文字工作的感到汗颜,也给我树立了榜样,我在编后的言论里,对蔡剑飞先生致以谢意。


还有一次,也是在新世纪初,蔡剑飞大概是对自己的文字不是很满意,亲自到编辑部里改稿子。远远望去,白发老人低头伏案修改稿子,也是非常令人动容,那幕情景至今仍然留在眼前。最近编他的作品集,经常看到他的相片,如活着一般。总是那付表情,不苟言笑,沉静平和,既有童年般的纯真也有饱经风霜的睿智和通达。现在想起,很是以为蔡剑飞代表着我们的这块乡土,肥沃润泽,出产丰富,但是又饱经风霜摧折,风霜过后,又万物复苏生机勃勃,如草如树无言向天,默默生息,水淹火燎过后自然抽枝长叶,依旧郁郁葱葱。



蔡剑飞于2005年逝世,享年90岁。现在想来,蔡剑飞去得太早了,今天重印他的《德清方言》,注音更多是字符符号,不知道标准的德清音如何发声,如果他还健在,他整理的系统的方言文字,便能很好的发挥作用。他去世后三年,我调到了德清县图书馆工作。图书馆和报社一样,都是如鱼的文人遇到水。我常想,如果蔡剑飞还健在,德图会不会更加有声有色?会不会给蔡剑飞更大的创造空间。而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,悲呼!


2016年,是蔡剑飞诞辰一百周年,眼看这本书来不及出版了,于是在12月31日,图书馆组织热爱乡土阅读的书友会会员,在乾元镇政府的支持下,走读蔡氏老宅,还举行了“观乾元新貌,读乡贤著述”纪念蔡剑飞诞辰百年的读书会,以这样的方式,向这位逝去十年的乡贤文人致敬。



又是一年大地回暖繁花似锦。入夜,吹进窗户的风带着田野的馨香,乡土是有温度的,因为爱着这片乡土的人。也许蔡剑飞的爱维系着家族祖上的文脉,深切的感受着对乡村流失对往事易忘和对记忆漠然的痛楚与惋惜,今天我的确需要为蔡剑飞写点什么,这也是为我们自己写点什么。我相信文字是有生命的也是有力量的,有的东西时间一过便已死亡,有的东西时间过去得再远,依旧活着,成为遥遥乡土上一抹浅绿的草色,火烧不死风吹又生。


是为序,也当是我对蔡剑飞及其文字的一篇读后感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018年4月17日

定稿于莫干山见山庐




遇见,本身就是一种

不可思议

请留下你指尖的温度

编辑/麦子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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